我的朋友遇到慘烈的婚變,就像最沒創意的編劇編出來的那種劇情:先生出軌,小三竟是她的多年閨蜜。遭到婚姻與友情的雙重背叛讓朋友萬念俱灰,一個恍神就出了車禍。躺在醫院裡的時候,她的昔日閨蜜來看她,帶來一籃蘋果和一句對不起。朋友別過頭去,只當沒聽見。

 

「在那種狀況下,我寧可她別道歉,因為她只是想消減自己的罪惡感,但再多的道歉也不能讓我的痛苦稍稍減少。」多年之後,朋友對我說起這段難過的往事,依然眉頭緊蹙,「那種感覺就像是,她先砍下我的一隻手臂,再丟給我一塊藥膏貼布,非常荒謬,只是讓我更憤怒而已。」何況當時的她還真的斷了一條腿,不但失去婚姻、失去友情、失去健康,也失去行動自由,那真是一個女人人生的谷底。她憔悴萬分地躺在那兒,一下子就老了十歲,對手卻以光鮮亮麗的姿態,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的慘狀,那種高低落差對比強烈,一句輕描淡寫的對不起,不但沒有讓她感到誠意,只覺得更受辱而已。

 

道歉是一門藝術,什麼時候道歉,如何道歉,都是學問。最重要的是,如果沒有讓對方感到其中的真心誠意,說再多的對不起也無濟於事。

 

我的另一個朋友為了叛逆的孩子而煩惱不已,心理諮商師給他開的藥方是:說服前妻,一起向孩子認真地道歉。因為那孩子表現出來的偏差行為,反映了水火不容的父母帶來的傷害。

 

若彼此處於對峙狀態,關係必然緊繃,當有一方願意承認錯誤,緊繃的態勢才能開始鬆動。

 

今年二月,村上春樹在一篇小說裡,描寫一個來自北海道中頓別町在東京工作的年輕女子,開車時順手將燃燒中的菸蒂扔向窗外的情景,未料這個丟棄菸蒂的動作引起中頓別町居民的不悅,當地議會甚至向刊載這篇小說的《文藝春秋》遞交抗議信,表示這段描寫「讓本地居民感到屈辱」;村上春樹因此在同一本雜誌公開表達歉意,並允諾會在出版單行本時,將筆下亂扔菸蒂的女子改為來自他處。村上春樹的這個道歉舉動掀起文學與現實是否該畫上等號的討論,但無論是否真正有錯,以他這樣一位全球知名的作家,願意衷心為造成他人的不悅而發表道歉聲明,這份誠意還是得到普遍的肯定。

 

道歉有時無關對錯,而是一種社會禮儀,或是一種個人教養。道歉有時也代表願意承擔前人的過犯,為歷史贖罪。

 

距今四十多年前,德國總理勃蘭特訪問波蘭時,冒著12月的風雪來到華沙紀念猶太人的死難者紀念碑前,在獻上花圈之後,他忽然屈膝跪下,並垂首禱告:「上帝饒恕我們吧!願苦難的靈魂得到安寧。」這個鄭重的道歉,撫慰了許多曾被納粹蹂躪的猶太人受創的心靈,也讓勃蘭特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。

 

近年來風行於世的夏威夷心靈療法「荷歐波諾波諾」,主張常在心中默念四句話,可以清除一切負面能量,解決人生中的所有難題,「對不起,請原諒我,謝謝你,我愛你」因此成為一般人朗朗上口的靈修語言。這四句話或許可取代宗教概念,其中「謝謝你」是感恩,「我愛你」是慈悲,而前兩句「對不起,請原諒我」和佛家的懺悔、基督教的罪人,異曲同工,都是對無明之業表達悔意,請求寬恕,因為你永遠不知道,自己在什麼時候、什麼狀態之下,無心傷害了什麼人,而基於回力鏢原理,所有的傷害都會回到自己身上來,所以必須清理那些負面能量。宗教上的罪愆觀念往往令人感到太沉重,但這四句話總結為對天地的臣服,唸起來卻有一種輕盈的音韻,甚至有人為它譜了曲,成為一首節奏簡單卻容易吟唱的歌。

 

我常常默念這四句話,並意外地發現,在塞車的時候非常有效。長長的車陣就像撥開的雲霧一樣,前方會漸漸清出一條雖不能說暢行無阻、至少是可以看見地面的道路。也許只是巧合,但我還是樂意相信這其中有某種巧妙的關聯。

 

心中常懷愛與感謝,並願意對自己的無心之過表達歉意,祈求冥冥中的寬恕,可以讓一個人的心念更清和,更平靜,更柔軟,也更懂得謙卑。

 

內省型的人因為總是不斷地自我反省,所以也總是願意承認錯誤並請求原諒。但對於另一種人來說,說一聲對不起無比艱難,彷彿道歉就是有傷自尊,他們不願承擔責任,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。然而恰恰相反的是,願意對自己的過錯造成別人的不舒服而表示歉意,其實是一種自信與尊嚴的表現。

 

我曾經遲遲等不到一個道歉,最後終於完全心灰意冷而徹底放棄,因為我發現,問題在於對方根本不認為有錯,對於傷害了別人也毫不在乎,那種惡意非常單純,接近原始的凶殘,就像幼稚的孩子撕開蝴蝶的翅膀一樣,完全沒有罪惡感。那讓人連原諒都無從原諒起──如果犯錯的人毫無歉意,寬恕與否也就失去了意義。

 

也曾經盤距在胸臆之間的歉疚無處可去,於是那些始終未能釋放的情緒,就像鬼魅一樣,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循著記憶的舊時路徑悄悄回來,令人心如刀絞。曾經因為年輕與無心而犯下的過錯,或許從此成為某個人心頭的傷痕,當時不明白,後來才懂得了,但過去已經過去,回來的只有陰魂不散的悔恨與歉意。

 

然而時光不能倒流,誰也不能回到從前去修正自己的錯誤,於是我漸漸學會寬宥過往也原諒自己,若還有不能釋懷的就先暫放一旁,不再多想。畢竟心頭的重擔總要放下,就像乘著熱汽球旅行一樣,除非捨得丟棄那些過時的行李就無法高飛。

 

而現在,我開始懂得對許多事一笑置之,不管那是我的錯,別人的錯,或是天曉得誰的錯,都已不再苦苦追究。既然過了就算了,也無所謂了。生命演出了注定的劇本,或許身不由己,但心靈可以超越其上。那已無關於道歉與原諒,而是透澈地看清了之後,就知道必須釋放。

 

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令人終宵不寐的憂愁愈來愈淡,曾經輾轉反側的煩惱如今遠如輕煙,以前要三天才能過去的糾結,現在深呼吸三下也就放下了。這樣的改變總在不知不覺之間,驀然回首才驚覺,那是何其漫長的歲月換來的啊。

 

再也沒有誰欠我一個道歉,我也不再奢求得到誰的原諒,畢竟都已時移事往,只能寬容一切的發生,並接納那就是生命歷程的一部份。是非對錯就像蜻蜓掠過的水面,漣漪早就消於無形,也像飛鳥經過的天空,去留也不見痕跡。當我在心中默唸「對不起,請原諒我,謝謝你,我愛你」這四句話時,對象不是任何人,而是無盡的存有,是我內在的小孩。我既是誠心懺悔的勃蘭特,也是接受道歉的死難紀念碑。一切的贖罪與寬恕都在我的內在生起與完成,也只對我的個人歷史有意義。

 

人生苦短,何必浪費在悔恨之中?在來得及的時候道歉並原諒,至於那些來不及的,就釋放於天地之間,還給無邊的虛空吧。

是的,在付出了許多人生的代價之後,我們終於不再自我爭戰與折磨,終於懂得放過自己。

 

刊於聯合副刊103.10.6

 

Picture by Claude Monet

 

莫內2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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