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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時期,我沉迷於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,沒有錯過奧莉薇荷茜的電影和瑪歌芳婷的芭蕾舞劇,甚至背得出莎士比亞原著劇本裡大段精采的對白。我羨慕茱麗葉,因為她能在最美的時候與最愛的人一起離開這個世界,那時的我以為,人生沒有比這更燦爛的幸福了。

 

「比愛更純潔,比死更貞節」,這是殉情的誘惑。還未經歷真正的愛情,我卻已先嚮往著在愛裡結束此生。

 

後來我暗戀一個男孩。某個深夜,我們兩人共乘一輛機車經過有死亡公路之稱的北宜公路,一路濃霧迷漫,而我一直在暗自祈禱,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,也因此每一個轉彎都讓我以為是一個殉情的機會,他將載著我一起衝下山谷,我將成為他純潔又貞節的新娘。當然這個心願並沒有實現,但直到現在,我都還記得自己當時那種一廂情願的甜蜜與顫慄。

 

然而多年之後,當某個男人載著我在高速公路上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狂奔,企圖與我同歸於盡的時候,我卻只覺得恐怖萬分。那時,曾有的愛轉為恨,如果是在恨的狀態下死去,只怕萬劫不覆,將墮入烈火焚燒的地獄。

 

再後來,當我經歷過一次又一次情感的試煉之後,我終於明白,每一個愛的盡頭,其實也就是一種死亡。對某個人的心死,對一段記憶的埋藏。為什麼總是這樣呢?總是一次又一次在愛裡開始,卻在死裡結束,如灰如燼,如煙雲散去,不但是愛的喪失,終於連恨也沒有。

 

但若是沒有愛,人生也和死了沒兩樣。有氣無力的活著,是最糟糕的死亡。

 

所以在命運之輪轉過一大圈之後,我竟然又回頭過去羨慕茱麗葉,年紀輕輕就偕愛殉情,不必經歷情變的幻滅。就算沒有情變,到最後,殘酷瑣碎的現實還是會將愛磨損得千瘡百孔。畢竟,殉情的那年,茱麗葉只有十四歲,蓓蕾初綻的年紀,愛情和人生一樣新鮮,還來不及感到任何疲憊,還不懂滄桑。

 

愛與死,人生的兩大謎題。但再多歲月與經驗的累積,還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。雖然心得無數,雖然欲語還休,可是人生本身就是個最大的謎團,經歷得愈多,相信得愈少。

 

也因此,我是多麼羨慕徐四金所說的,「當愛神將死神緊緊擁入懷中,彷彿要與他融為一體,也就是當愛情在死亡中找到她最高尚最尊貴的印記,並實現她的自身。」愛到深處,唯有一死,這不是悲劇,而是所有依然心懷浪漫之愛的人內在的火燄,供給愛的生命繼續燃燒下去。是的,我依然相信,如果有幸死在愛的懷裡,這是最後的救贖,最美的重生,也是最終的永恆。

 

摘自徐四金《愛與死》彭樹君序/皇冠出版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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