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莉絲汀常常重覆做著同一個夢。

 

夢裡,她獨自一人走過一條長長的街,進入某幢大樓,按電梯上樓,到達某扇門前,拿出鑰匙,開門,進入一間空空的屋子,裡面除了一把椅子之外什麼也沒有;她關上門,走到椅子前,坐下。

 

「然後呢?」我問。

 

「就這樣。」她攤攤手,「我就只是坐在那裡,什麼也不說,什麼也不想,什麼也不做。」

 

「妳至少有看看窗外的風景什麼的吧?」我隨口問。

 

她搖搖頭。「那個屋子是個密室,沒有窗子。」

 

「沒有窗子?」我驚訝極了,「妳枯坐在一個沒有窗子的屋子裡不會無聊嗎?」

 

「不會,我覺得很安心。而且我知道我在做夢。夢裡的我很清楚,那是完全屬於我的房間,不會有人來打擾。」

 

克莉絲汀是我的多年好友,每隔一段時間,我們就會相約一起喝杯咖啡,聊聊彼此的近況。大約在兩年前,她第一次跟我說起這個夢。「妳覺得這個夢要告訴我什麼?」她問我。

 

我想,如果夢境反映的是潛意識,那麼這個空白的房間所代表的意義實在太明顯了。

 

在真實的生活裡,克莉絲汀擁有一切,她是那種所謂的人生勝利組,一路順遂,年紀輕輕已是某家外商公司的亞洲區經理,嫁給大學同窗至今,婚姻美滿一直令人稱羨,兩個兒女乖巧可愛,若是人生可以打分數,克莉絲汀的人生應該很接近滿分。  

 

但是,她卻渴望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,在那裡,她可以卸下一切身份,一切責任,只是安安靜靜地和自己在一起。這個夢說得不就是這個嗎?

 

「哎,妳應該很明白這個夢要告訴妳什麼。」我說。

 

她抿嘴一笑,接著告訴我,前些日子出差在國外某個海景飯店的房間醒來,沒有兒女的撒嬌吵鬧,沒有老公的鼻息聲響,也沒有一堆擺在床邊待看的報告,只有雪白如雲堆的床褥;晨起意識不清,忘了自己還出差的那一刻,她心中一驚,「我輕輕地問自己,我是不是升天了?」

 

我不禁大笑,但同時也為我的朋友感到微微的心疼。

 

擁有一切外在的條件,並不等於百分之百的幸福。若是什麼都有卻失去了獨處的空間,那樣的生活太擁擠,有時會令人窒息。

 

夢中那個沒有窗子的房間,就像是克莉絲汀的內心,她不需要外面的世界,只想對內看著自己,靜靜地與自己在一起。

 

也因為克莉絲汀與我分享她的夢境,讓我覺得自己與她更親近了。

 

從那時開始,每次與克莉絲汀碰面,我都會問她,還做那個夢嗎?

 

「是啊,還是常常做同樣的那個夢。」每次她也都這麼回答我。

 

她的生活也依然如故,家事公事兩頭忙。

 

但不久前,當我們又聚在一起時,我還來不及問候她的夢,她竟然告訴我,她買了一個夢中的房間。

 

「妳買了一個……什麼?」

 

「我把那個夢裡的房間買下來了。好啦,或許不是那個屋房間,但至少是一個完全屬於我的空間。」

 

原來是克莉絲汀買了一間套房,就在某條長長大街的某棟大樓裡。小巧的坪數擺不了太多東西,但放一把適合沉思的椅子還是綽綽有餘。

 

「也像妳的夢裡一樣,是沒有窗子的屋子嗎?」我非常關心有沒有窗子這件事,因為我總覺得那是個具有深意的象徵。

 

「有啦,不可能有沒有窗子的屋子吧。」她笑著說,「但我訂做了厚厚的窗簾。」

 

我不會說出「帶我去那個屋子看看」這種傻話,我知道那是完全屬於她的空間,不會開放給任何人,包括她的丈夫與兒女。

 

「那麼,妳現在還會做那個夢嗎?」

 

她仍然微笑著,但眼神漸漸惆悵了起來。

 

「是啊,我還在做那個夢。」她停頓了一段長長的時間,嘆了一口氣,又說:「也許是因為,其實我無法真正放下一切,到那個屋子裡去什麼也不做、什麼也不想地待上一天吧。」

 

 

刊於《皇冠》雜誌2014年七月號‧725

克莉絲汀的夢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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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安安
  • 讀完這篇,嘆了一口氣,能體會她的心情。很感謝老天,我現在完全有了屬於自己的空間,不會有人打擾我,做真正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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