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處理編輯台上的稿件時,電話響了。

辦公室裡的我有三具電話,一具是報社的分機,一具是直撥電話,一具是我的手機:我一向以不同的電話響聲來判斷來電者與我的親疏程度,而這次響起的是直撥,顯然此人與我的交情已超越了分機,但還沒進入手機的階段。

「喂?」我說,預期會聽見某個有點熟又不太熟的朋友的聲音。

「樹君嗎?是我。」一個陌生的聲音高亢地傳了過來。

會用這種開場白,表示我應該一聽就知道他是誰了,可是,可是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聲音啊。「請問你是……」

「我是××。」

可是,可是我也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啊。

「喔,你好。」其實我是不太信任自己的記性的,為了不得罪人的緣故,我打算昧著良知敷衍下去。

「我從瑞士回來了,妳是我回台灣第一個連絡的人。」

瑞士?除了那個很古怪但我很喜歡的小說家雅歌塔‧克里斯朵夫住在瑞士之外,我不記得我有哪個朋友定居在那裡。所以我該怎麼回答?和他聊雅歌塔的《惡童三部曲》?「瑞士的天氣好嗎?」這個回答還可以吧?

「不錯吶,只是一個人在異鄉的日子有點寂寞。嘿,怎麼樣?晚上一起吃火鍋敘敘舊好不好?我記得妳最喜歡吃火鍋了。」

不錯,我是滿喜歡吃火鍋的,但是我要如何和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敘舊呢?「對不起,今天晚上不行。」只好混過去了。

「要趕稿?兩年前妳到機場給我送行的時候,說妳正在計畫寫一部長篇小說,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?」

我還給他送過行?天啊,這怎麼可能?我一向只給家人送行!不過,兩年前我曾經有寫長篇小說的計畫嗎?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回事耶。「還沒動筆呢。」我慚愧起來了。

「沒關係,寫作這種事總是要慢慢來。」他沉默了一下又說:「這樣好了,等妳有空的時候我們再見面吧。我現在住在丹尼斯那裡,妳可以打他的電話找我。」

「好,那就再連絡了,替我向丹尼斯問好。Bye……。」可是,可是丹尼斯又是誰啊?

放下電話之後,我像是得到失憶症的人一樣地發起呆來,難道有某段記憶被我遺失在生命之外了嗎?如果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確定,那還有什麼能確定?

說不定和這個××一起去吃火鍋能找出一些記憶的線索呢,可是我當然不可能擁有我不認識的××的電話號碼,所以只有等××再主動與我連絡了。

然而××從此消失在電話的另一端,就像他完全消失在我記憶的另一端一樣。所以我已經沒有機會解開這個記憶之謎了。

關於這通奇異的電話,已是一年前的往事。然而,在這個無聊的下午想起這件事,我忽然對自己的記憶完全失去信心,所以,我其實也不能確定,自己真的接過那通奇怪的電話嗎?  

摘自彭樹君散文集《剛剛好的幸福》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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